翼鸥教育宋军波:从业十年,我搞不懂什么是“互联网+教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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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2021年度“一丹教育论坛”在北京举行,论坛由陈一丹基金会、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北京大学教育经济研究所共同举办。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院长阎凤桥、陈一丹基金会发起人/腾讯主要创始人陈一丹、论坛召集人/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院长哈巍、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教育及技能总监Andreas Schleicher、创始人波、清华大学附属小学校长窦桂梅等专家、学者、国际组织成员或地方政府官员、中小学校长及企业家先后发表演讲,就教育生态的协同创新、技术趋势、有效治理、机遇挑战等议题进行了多元讨论,深入探讨如何构建面向未来的教育生态。

翼鸥教育创始人兼CEO宋军波在演讲中分享了他对于“互联网+教育”的看法和思考,以下为其演讲内容,经整理编辑:

我在教育科技领域快十年了,但是越来越不懂什么是“科技+教育”了,也越来越不懂什么是“互联网+教育”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的“互联网+教育”,无论学术界还是实践中,基本上都在以下这几个领域里晃荡着:5G、MOOC、大数据、人工智能……

各种先进技术跟教育结合在一起,就叫“互联网+教育”吗?

在实际教学中,老师和学生使用最多的互联网工具是微信。如果把微信、Office、PPT这些常用的工具去除,教学活动与各大互联网技术的关联度是很低很低的。有些先进的技术在一线教学甚至仅停留在招投标中,实际应用为零。技术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互联网+教育”不是目的,不能为了互联网而互联网。

各种论坛也经常提到“基于大数据的个性化学习”,实际上是用大数据给学生精准地“喂食”知识。这种个性化学习只是个人化学习。真正的个性化学习,应当是培养个性的学习,培养个性的教学只能在班群中实施。精准地按某个输出模型喂食知识,很容易变成泯灭个性的学习。

所以,“互联网+教育”到底是什么呢?

企业需要什么样的创新型人才?

先抛出问题: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需要什么样的人?

左边是管理者的画像,右边是基层员工的画像。基本要求不外乎:能够将文字写通畅一些;能够用百度、Google、微信公号等获取信息;能够与同事合作;能够有一丝儿理想;能够不轻易被各种网红文煽动情绪,有独立思考能力。

这几点要求似乎不高,但是能够做到这几点的人,在大多企业中都会是排前列的优秀员工/管理者。

举一个案例。我们公司由于发展战略的调整,需要从中国市场面向全球化,也要从聚焦局部市场变成跨越大学、中小学和教培机构的全教育领域市场。这就需要重新设计公司的官网。

这项工作布置了整整半年几乎没有任何推进,于是我就召集大家开了一次会,在这个会上我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全球范围内有没有类似我们这样的公司?

第二个问题,我们的官网所需要传达的价值观是什么?

不到15分钟的时间内,我们的小伙伴就找到了一个并不是教育行业的全球化、跨市场的公司,我们借鉴其网站的表现形式,再梳理出我们公司的价值观,就顺利解决了官网改版的关键问题。

这是一个典型的PBL教学场景,用了两个支架问题顺利解决。在企业的日常运营中,这样的案例每天都在发生,有时也会发生一种“怪象”:团队为一个问题争论不休,多次开会没有结果 ,但是正反方都未能在互联网上搜集,整理关于这一问题的足够信息。

这些比比皆是的案例告诉我们一个细思极恐的事实:只有少数人能够使用互联网工具搜索信息并找到解决方案。

又想到另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平时在面试中,我会问几个问题:

“你喜欢你面试的这个岗位吗?”

“我喜欢。”

“你爱学习吗?”

“我爱学习。”

“那你告诉我,你最关注的这个领域的公众号是什么?这个号最近一篇你喜欢的文章是什么?”

基本上没人能回答出来。

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面对承载着浩瀚知识的互联网,我们的教育体系却培养不出多少能够使用互联网建立终身学习能力的人,以及能够运用互联网上的知识库解决问题的人。

所以,我们需要重构我们的知识观。个人的知识能力不应该再是在脑中的知识量,而是一种与互联网的联接能力。在今天,我们每个人都随身带着手机,你随时联接着一个巨大的知识库,在这样的环境下,真正的人才要具备几个能力:

第一个能力,能够通过互联网找到海量的没有在学校中学到的新知识,并且能够快速阅读汲取。

第二个能力,能够将海量的知识整理,与团队分享和讨论,并吸收他人观点形成共同认识。

第三个能力,能够将共同认知形成个人或者团队的行动计划,进行过程管理,形成工作结果。

最后,能够从中感受到对社会的价值,享受过程中的乐趣(比如在互联网上分享,获取点赞并进一步与其他人沟通),从而具备了终身学习的兴趣与动力。

以上就是互联网时代的“知识观”。也许,我们的教育目标,不应该是让学生脑袋里生硬地装下多少东西,而是让每一个学生可以建构出强大的知识联通力。

互联网社会里个人如何成长为对自我的人?

互联网在带来海量知识的同时,其实也形成两个巨大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精准的大数据推送让大家每天看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这相当于给每个人精心构建了一个“信息监狱”。

学习的目标是什么?恰恰是突破现有舒适区,面向更广阔的空间去进步。

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是他所喜欢的和擅长的,翻来覆去不断地强化,实际上让个人越来越孤单和割裂。

第二个问题,互联网把人的社交能力极度放大,无效社交占据了大家大部分时间。

这种无效社交所形成的群体性气氛,错让自己认为世界与你相同,大多数人都认同自己的观点,如果遇到不同的人你会认为这是小众,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这使得人群之间的隔裂开始加剧,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看似热闹实则封闭的虚拟世界里。

马斯洛需求层次模型在互联网时代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对于之前在网上很火的“三和大神”们来讲,生理需求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在现实中得不到马斯洛需求模型里高层次的需求,但是在互联网里是可以得到的。

互联网构建了一个战争的世界,一个魔幻的世界,一个武侠的世界,一个未来的世界,一个太空的世界……在那样精美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能得到爱与尊重。当在互联网世界里能够达到高层次需求的时候,在现实世界里满足这样的需求却很艰辛时,“三和大神”们当然就会躺平。

所以说,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追求的价值观上的东西,差异性是会越来越大的。我们不能把这种差异性给泯灭掉,因为创新也来自这种差异性。

北京师范大学陈丽教授曾提出,教育的本质正从原来的“知识本体论”和“能力本体论”,发展出“联通本体论”。我认为是非常有道理的。某种意义上,你所形成的联通网络就是你自己的世界,也是你在世界中的自己。教育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可以定义为形成更好的联通。所以,我们的教育基础理论也许需要做一次升级。

互联网时代的学校观

最后再谈谈学校的教育。我们发现几个蛮有意思的现象。

第一,我们不得不承认,知识的更新速度在加快。应用科技迭代加速,但是课程建设严重滞后。

比如说宁德时代,在中国找不到电动汽车专业的人才,因为大学没有这个专业。但我们都知道,别说未来了现在都快是电动汽车的世界了。比如说我们翼鸥教育,我也找不到毕业于在线教学论与课程论专业的学生,我们大学里还没有这个专业。我们不得不承认,社会对人才的要求与大学的培养能力之间的差距是在不断地拉大而不是变小,尽管我们大学很努力了,但是这种现象可能不会改变。因此很多企业为了经济利益,不得不建立自己的基础研究中心。

第二,非计划性课程的比重在教学活动的比重在上升。

什么叫计划性课程?就是学校课表所排下的课程。什么叫非计划性课程呢?就是学生和老师之间通过在线的工具随时随地发起的课程。不管把它叫微课还是叫答疑,随着在线教学工具的普及,这个比例在急剧上升。今天,我们在微信里聊天的时长可能已经了超越线下面对面聊天的时长。在未来,在线课程的时长也很可能会超过线下课程的时长。并不是说在线教学会取代线下,如同微信也取代不了咖啡馆,只是两者的混而为一与时长的变更是必然的。

所以,全球各个国家都在加大在线教育的投入。右边这个是美国在上世纪80年代所建立的21世纪所需要的人才能力模型。美国在上世纪发布能力模型的时候,互联网还不是今天的局面,所以他们把信息素养是放在第三层的。左边这个是我们国家在2017年印发的人才培养模型。四十年后,当我们开始思索建立适合中国国情的人才培养模型时,美国的18项要素依旧有参考意义。

但是,中国的今日与四十年前的美国已经有很大不同。

一是,今天的互联网已经渗透到生活工作的各个角落,上世纪八十年代互联网还停留在大学实验室里。二是,中国的人口数量与美国不在一个量级,我们的人均GDP约为美国的五分之一,我们更需要重视就业问题。所以,在这十八项能力中,我们可能更需要重视第四层的“基本生活与职业技能”,以及第三层的“信息时代个人基本素养”。

左边是美国的在线学习平台Flipgrid。以Flipgrid为例,这是一款可用于STEAM的教学工具,面向Pre-K到博士学习者的社交性学习,现在有180个国家/地区的教育者和学习者在一起,反思、讨论和展示他们的学习、制作、阅读、体验、玩耍等等。这实际上就是我们经常讨论的共建、共创、共生的平台。

虽然此类的产品更符合互联网时代的教育需求,但这些产品在中国缺乏生存的土壤。右边是我们常见的所谓的“互联网+教育”的教学场景。这种教育形态真的不叫互联网+教育,只能叫局域网+教育。我们必须清楚地知道:“互联网技术+教育”,和“互联网+教育”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我们不要以为我们用了几种先进的技术,就得出结论中国在互联网+教育上领先于世界,相反的是我们互联网教育产品很落后。

结语

杜威说:“教育即社会”,这话反过来说也对:社会即教育。今天的社会是个互联网社会。每个人看一下自己的信息获取方式,会发现已经处于一个高度互联网化的、全球化的、多层次的、多形态的、社交化的复杂学习环境中。学校中的教育科技产品应用,以及教学方案设计,也需要站在这样的维度去建立。

“在澡盆里只能学会扑腾,在大海中才能学会航行”,中国的“互联网+教育”需要新的管理机制,新的创业力量,以及新的产品。需要教育者,创业者,能够真正地从教育本质出发,敬畏教育,热爱科技,才能够建设出融合校内校外、课上课下、走向全球的“互联网+教育”新时代。